
推薦人:金悅
那是一個尋常的上班清晨。
車窗外的武漢在寒意中蘇醒,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淡金色的朝陽。冬日的晨光透過車窗,在空調(diào)送出的暖風(fēng)中顯得格外溫柔。
當李榮浩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在車載電臺里響起,伴隨《老街》那簡約而懷舊的吉他前奏,時光瞬間被鍍上了一層回憶的濾鏡。這首歌,不僅僅是一段旋律,更是一個精巧的時空容器,尤其對于像我這樣,在武漢新舊街巷變遷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,它精準地叩響了心底那扇關(guān)于“回不去的從前”的門。
《老街》的藝術(shù)魅力,首先在于其創(chuàng)作的“極簡主義”與情感的“極大豐富”所形成的張力。李榮浩一人包攬詞、曲、編曲及制作,這種全權(quán)掌控使得歌曲的表達高度統(tǒng)一且個人化。編曲上,他沒有使用宏大的弦樂或復(fù)雜的電子音效,僅以一把木吉他作為主線,輔以簡單的鋼琴點綴和沉穩(wěn)的鼓點,營造出一種私密的、仿佛在你耳邊輕聲敘事的氛圍。這種“留白”的處理,恰如其分地為聽者騰出了巨大的想象空間,讓我們能夠輕易地將自己的記憶填充進去。那吉他的撥弦聲,仿佛就是清晨老巷里,雨滴落在瓦檐上的回響。
而李榮浩的筆觸,是其最動人的部分。他摒棄了抒情的空泛,轉(zhuǎn)而捕捉那些最具煙火氣的生活細節(jié):“巷尾老爺爺賣的熱湯面”“流浪貓睡熟在搖晃秋千”“雕刻著圖案的門簾”“窄窄的長長的過道兩邊”。這些意象平凡至極,卻構(gòu)成了我們集體記憶的基石。當歌詞進行到“巷尾老爺爺賣的熱湯面,味道彌漫過舊舊的后院”時,腦海中浮現(xiàn)的,絕非北方湯面的氤氳,而是武漢清晨街頭,那芝麻醬與蔥花混合的濃烈香氣,是堿水面在沸水中翻滾后,被迅速撈起、拌勻的利落手勢。這首歌的絕妙之處,就在于它用“熱湯面”這個普適的符號,激活了每個人心中最地道的味覺鄉(xiāng)愁。
于我,一個武漢人,這“味道”便瞬間具象為藏匿于老城區(qū)里的熱干面與牛肉粉。那“舊舊的后院”,是戶部巷早年未被商業(yè)化時的喧鬧與質(zhì)樸;那“搖晃的秋千”,是中山公園里孩童們的嬉笑;那“一起走過的老街”,是父母牽著我的手,走過巡司河、蘭陵路,在早點攤的煙火氣中開始新一天的身影。李榮浩用音樂為我們搭建了一座“記憶的顯影液”,讓那些因歲月流逝而逐漸模糊的童年底片,重新變得清晰、鮮活。
副歌部分,歌曲的情感開始層層遞進?!艾F(xiàn)在已經(jīng)回不去,早已流逝的光陰,手里的那一張漸漸模糊不清的車票,成了回憶的信號?!边@里的旋律行進變得更為懇切,李榮浩的演唱也注入了更多的無奈與滄桑?!澳:磺宓能嚻薄笔且粋€絕佳的隱喻——我們明知來路,卻無法抵達。這精準地擊中了在城市化洪流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的共同心境:我們身體住進了新城區(qū)的明亮公寓,靈魂卻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些狹窄、潮濕但充滿溫情的老街巷里。
“忘不掉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”,這句歌詞以其模糊性,道盡了懷舊最核心的奧秘。我們懷念的,往往不是一個具體物件或事件,而是一種綜合的、難以名狀的氛圍——是夏日午后穿過巷口的穿堂風(fēng),是鄰居家飄來的煨湯香氣,是整個社區(qū)如同一家人的親密感。當歌曲唱到“也許那老街的腔調(diào)是屬于我的憂傷”時,這種“憂傷”并非劇烈的悲痛,而是一種淡淡的、融于骨血的悵惘,是意識到某些美好的東西已永遠封存于過去的無力感。
《老街》不僅是在緬懷物理空間的消逝,更是在“哀悼”一種生活方式的終結(jié)。那種“爸媽又一起走過的老街”所代表的緩慢、親密與穩(wěn)定,在當今高速、原子化的社會里顯得愈發(fā)珍貴。當我們穿行于新城區(qū)的寬闊馬路,坐在車里聽著這首歌時,那種時空錯位感尤為強烈。我們成為了徘徊于新舊世界之間的“過渡的一代”,腳下是現(xiàn)代化的便利,心中卻盤桓著舊日的情懷。
《老街》沒有試圖提供解決方案,它只是誠實地說出了我們的失去與懷念。
在近四分鐘的時間里,它允許我們安全地沉浸于那份憂傷,然后,在歌曲結(jié)束時,帶著被理解和撫慰的心情,繼續(xù)前行。那“靠在你們身邊漸行漸遠”的,不僅是老街上親人的身影,也是那個曾經(jīng)的自己;但通過這首歌,我們得以在旋律中,一次次地“回到那老街”,完成一次次精神上的省親。
對于武漢伢而言,《老街》因此超越了流行歌曲的范疇,它是一封寫給消失的漢潤里、花樓街、老漢正街的情書,是一碗用音符熬制的、盛滿往昔滋味的熱干面。
無論走得多遠,總有一條回家的路,藏在某一首偶然響起的歌里,某一陣熟悉的味道里,某一個理解的眼神里。









